近年来,“正念冥想”(mindfulness meditation)逐渐在坊间流行开来,成为许多人安定身心的重要方法。身为一位曾长期禅修的习禅者,我时常思考:所谓的正念体系,究竟和佛教禅修的“止观”实践有何承继与关联?
回溯佛教禅修的核心方法,便是“止观”二字——所谓“止”,即安定身心、令念头沉静专一;“观”,则是在安定的基础上,细致体察身心现象、觉察其变化与本质,逐步生发洞见与智慧。二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
查阅相关资料发现,虽然现代正念冥想课程多以“专注”“觉知”“观察”等术语为主,较少直接讲“止观”,但其实无论技法流程还是修持内涵,都深受传统止观法门影响。尤其是那份身心安止后的觉察功夫,与佛教禅修追求的安定与明照几乎如出一辙。
接下来,说说我个人对于止、观的实际体验——
一个下雨的傍晚,我独自坐在禅堂内静坐。最初,我调整身体,找到一个舒适而安稳的坐姿。随后,将注意力从头顶缓慢下移,细致观照身体的每一个部位:眉心、鼻尖、喉咙、肩膀、胸口、腹部、大腿直至脚趾。随着身体扫描的推进,原本浮躁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。
接着,我将注意力拉回熟悉的鼻尖。呼吸的觉察下,内心变得愈发沉静,身体也产生一种轻安的感受。正当心生欣喜,以为这将是一场愉快的打坐时,远处却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闷雷。我察觉到身体里浮现出一丝酸楚——这种极为细微的感觉,只有当心足够安静细致时才会被觉知。
于是,我将注意力转向这股酸楚。它极其幽微,需要异常平稳的心境才能体会。但随着声声雷响,这股感觉愈发强烈清晰。
继续细致观察,发现这份酸楚竟带来一股莫名的忧伤。在内心深处,隐约有些许印象,却又极其模糊。隐隐觉得,那伤感似乎来自遥远的某个雨夜——或是今生,或是前世,有些什么难以释怀的往事曾发生在类似的傍晚。更进一步觉察,我还发现,过往那些无缘无故的愤怒或惆怅,似乎也都多发生于下雨的傍晚。
虽好奇这一切背后的真正缘由,但因禅堂活动时间有限,只能作罢。事后请教老师,他一句话便点醒我:“你追查来干啥?”——意思是,禅修的关键就在于如实观照,觉察到当下的情绪与身心现象,然后能够坦然放下;日后再遇雨夜的惆怅或愤怒时,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旧时记忆的回音,然后回归当下,这便是正念冥想的实践,也是禅修的真义。
能够觉察如此细微的惆怅,并将其与闷雷、雨夜联结起来,正是心经过“止”的沉淀、安住后才有的结果。
另一次止观的体验也发生在禅堂。那次入座后,老师要求我们在正式讲课前先静坐三十分钟。我恰好坐在空调出风口下,冷风正对着我吹来,身上又未添衣,顿时感到寒意袭人,甚至夸张地说到“寒彻骨髓”。
既来之则安之,我还是开始用功。这次观照的对象,就是那份“冷”。细细感受身体各个部位的寒冷。心越安静,观察越细致,渐渐发现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冷。回过头想,因我体质本就怕热,所以这点冷其实远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。
但为什么心里还是莫名觉得冷得厉害呢?继续观照,发现身体其实并无极度寒意,但内心却起了很重的抗拒与不安。具体原因无从得知,但上一段经历已带给我启发——觉察到而能放下,就是修行。
这两段经历的共同点在于,都是先以“止”让心安住,再以“观”细致地体察身心现象——无论是触觉、情绪,还是潜在记忆。
止观,乃佛教与禅修的核心法门:
止(Samatha,奢摩他),令心专注一境,远离杂念,安定下来;
观(Vipassanā,毗婆舍那),则在安定基础上,观照体验的流动与本质,如实觉察其生灭、无常与无我,由此生发深层智慧。
现代坊间的正念冥想,无论是强调“当下觉知”还是“无分别观察”,其实都深得止观的要领——只是换了叙事语言与传播方式而已。
愿与读者共勉:无论身处何种体系,只要能安止其心、如实观照,即已在实践止观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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