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8月10日星期日

潮汕之旅 · 番外篇

2025年8月3日,槟城


参加完 In Search Of Malaysia 摄影活动后,我沿着海墘街往酒店走。老街上,一间间店屋依次掠过眼前——有的翻新成餐厅、旅游纪念品店,成了游客的打卡地;更多的门面却斑驳褪色,深锁着沉默。偶尔,还能见到一两家老店顽强地营业着。


走到一家老店前,门口的五脚基上,一位身穿白色背心的老人静静望着来往的行人,他的老伴坐在一旁,低头看着手机视频。


我忽然想起,初中时曾来过这片街区。1989年,母亲因癌症到槟城接受化疗,祖父带我乘巴士前来探望,顺道到海墘街附近的打铁街拜访他的老同学。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,记忆中,这里住着许多潮州人。


脚步停了下来。我暗自揣测:这两位老人,会不会也是潮州人呢?于是转身走进店里,与他们攀谈。起初,老人用中文应答,直到后来才得知,他姓李,果然来自潮州,而且与我祖父、父亲同是潮阳人。


李老今年七十余,自十多岁来马,便一直在海墘街生活,药材店也这样经营了几十年。得知我姓陈,又是潮阳人,他笑着说:“那你不就是下尾陈。”


“下尾陈?”——这个词我小时候从祖父、父亲口中听过,却不知究竟。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:“是,是的。”


李老指着对面说,那家店也是潮州下尾陈,只是后人搬离了,老人家也常年不在。聊着聊着,我忽然想起祖父老同学的名字——苏振熙,便随口问起。李老果然认识,说以前苏家就在他斜对面开杂货批发店。我追问一句:“苏老还在吗?”——“早就不在了。”回过神来才想,祖父生于民国初年,他的同学若还健在,也早已是百岁人瑞。


“哈,年轻人,你潮阳话说得还不错。”李老笑道。


“啊?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说潮阳话,更像澄海话多一些。”我忍不住回应。


年初,我曾踏上潮汕,重新认识祖辈生活过的土地与文化。而在海墘街上与李老的这场邂逅,就像是那趟旅程的延续——正如AI说的:


“旅行的终点,不是离开,而是当你再次在异地听到熟悉的方言、味道或故事,那条旅途又被悄悄续上了。”


In Search Of Malaysia 在寻找的是什么?摄影活动的发起人Kim Boon说,这是一次捕捉马来西亚人故事的旅程,而摄影只是表层,更深的故事在长谈之间慢慢显影。与李老的相遇,正是最好的注脚。


末了,李老笑着说:“得空再来坐坐,聊聊天。”


我真切希望,那一天不必太久。


2025年7月27日星期日

雨夜禅坐:正念冥想如何转化身心体验

 



近年来,“正念冥想”(mindfulness meditation)逐渐在坊间流行开来,成为许多人安定身心的重要方法。身为一位曾长期禅修的习禅者,我时常思考:所谓的正念体系,究竟和佛教禅修的“止观”实践有何承继与关联?


回溯佛教禅修的核心方法,便是“止观”二字——所谓“止”,即安定身心、令念头沉静专一;“观”,则是在安定的基础上,细致体察身心现象、觉察其变化与本质,逐步生发洞见与智慧。二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


查阅相关资料发现,虽然现代正念冥想课程多以“专注”“觉知”“观察”等术语为主,较少直接讲“止观”,但其实无论技法流程还是修持内涵,都深受传统止观法门影响。尤其是那份身心安止后的觉察功夫,与佛教禅修追求的安定与明照几乎如出一辙。


接下来,说说我个人对于止、观的实际体验——


一个下雨的傍晚,我独自坐在禅堂内静坐。最初,我调整身体,找到一个舒适而安稳的坐姿。随后,将注意力从头顶缓慢下移,细致观照身体的每一个部位:眉心、鼻尖、喉咙、肩膀、胸口、腹部、大腿直至脚趾。随着身体扫描的推进,原本浮躁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。


接着,我将注意力拉回熟悉的鼻尖。呼吸的觉察下,内心变得愈发沉静,身体也产生一种轻安的感受。正当心生欣喜,以为这将是一场愉快的打坐时,远处却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闷雷。我察觉到身体里浮现出一丝酸楚——这种极为细微的感觉,只有当心足够安静细致时才会被觉知。


于是,我将注意力转向这股酸楚。它极其幽微,需要异常平稳的心境才能体会。但随着声声雷响,这股感觉愈发强烈清晰。


继续细致观察,发现这份酸楚竟带来一股莫名的忧伤。在内心深处,隐约有些许印象,却又极其模糊。隐隐觉得,那伤感似乎来自遥远的某个雨夜——或是今生,或是前世,有些什么难以释怀的往事曾发生在类似的傍晚。更进一步觉察,我还发现,过往那些无缘无故的愤怒或惆怅,似乎也都多发生于下雨的傍晚。


虽好奇这一切背后的真正缘由,但因禅堂活动时间有限,只能作罢。事后请教老师,他一句话便点醒我:“你追查来干啥?”——意思是,禅修的关键就在于如实观照,觉察到当下的情绪与身心现象,然后能够坦然放下;日后再遇雨夜的惆怅或愤怒时,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旧时记忆的回音,然后回归当下,这便是正念冥想的实践,也是禅修的真义。


能够觉察如此细微的惆怅,并将其与闷雷、雨夜联结起来,正是心经过“止”的沉淀、安住后才有的结果。


另一次止观的体验也发生在禅堂。那次入座后,老师要求我们在正式讲课前先静坐三十分钟。我恰好坐在空调出风口下,冷风正对着我吹来,身上又未添衣,顿时感到寒意袭人,甚至夸张地说到“寒彻骨髓”。


既来之则安之,我还是开始用功。这次观照的对象,就是那份“冷”。细细感受身体各个部位的寒冷。心越安静,观察越细致,渐渐发现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冷。回过头想,因我体质本就怕热,所以这点冷其实远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。


但为什么心里还是莫名觉得冷得厉害呢?继续观照,发现身体其实并无极度寒意,但内心却起了很重的抗拒与不安。具体原因无从得知,但上一段经历已带给我启发——觉察到而能放下,就是修行。


这两段经历的共同点在于,都是先以“止”让心安住,再以“观”细致地体察身心现象——无论是触觉、情绪,还是潜在记忆。


止观,乃佛教与禅修的核心法门:  

止(Samatha,奢摩他),令心专注一境,远离杂念,安定下来;  

 观(Vipassanā,毗婆舍那),则在安定基础上,观照体验的流动与本质,如实觉察其生灭、无常与无我,由此生发深层智慧。 

现代坊间的正念冥想,无论是强调“当下觉知”还是“无分别观察”,其实都深得止观的要领——只是换了叙事语言与传播方式而已。


愿与读者共勉:无论身处何种体系,只要能安止其心、如实观照,即已在实践止观的路上。